常熟作家【会员作品: 海伦的小说 】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-04-30 02:18:3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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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乌衣巷56号(小说)


  / 海伦

 

我恨我娘,更恨我爹,我是他俩偷情造出来的孽种。

我娘在纺织厂工作,我爹是厂里的跟班机修工,在女工扎堆的纺织厂里,长相酷似电影演员孙道临的他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。我娘虽是乡下人,但从不下地干农活,也像城里姑娘一样细皮嫩肉,男人哪有不喜欢的。一来二去猫就偷吃了腥,并留下了一个孽种,那就是我。

早已成家的爹关键时刻做了缩头乌龟,让娘独自扛着。娘害怕让单位知道了要开除,拼命跑步跳绳吊门框,想把我堕下来。可不管怎么折腾,我就是稳稳当当地呆在里面,仿佛生了根一般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眼看纸包不住火了,娘只得冒着被外婆打死的危险,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兜了出来。

看到没出嫁的女儿吃了哑巴亏,外婆咽不下这口气,以强奸罪把爹告上了法庭。爹被送进了监狱,娘以受害者的身份保住了饭碗,早产的我则由外婆带回了乡下。我十二岁那年,患有高血压的外婆赶集卖菜时突发脑梗塞,撒手人寰,我才被娘带进城里。

娘已经结婚,搬出了集体宿舍,最近又搬到了一个叫做乌衣巷的地方。她领着我七转八弯,来到一条陌生的小巷子里。

我们在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前停下来,我抬头看了看,门框是用石条凿成的,门上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:乌衣巷56号,旁边还有两个小字:后门。

这是后门,那前门在哪里呢?

走过墙门间,便是一条狭长的弄堂,弄堂的尽头是个大杂院:两排平房围着个瞎眼天井,平房和平房之间有走廊相连接,确保下雨天不会湿脚,走廊里和两两相对的屋檐上横七竖八搁着几根竹竿,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裤。

娘领我走进其中一间平房,这里就是娘的家,里外只有三间房,准确地说只有两间半,那半间是利用走廊尽头隔出来做厨房的。内间是娘和后爹的卧室,六岁的弟弟跟他们睡一床。外间放着一张小木床,一张方桌几只骨牌凳,还有一些杂物。

娘指着一个正在收拾屋子的男人说:“毛毛,这是你爸,叫爸爸啊!”

我从小到大没叫过爸爸,外婆和娘也从未教过我,嘴巴动了几下,还是没能叫出声。

后爹叫李国平,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,在一家机械厂上班,看我拘谨的样子,宽容地笑了笑:“没事没事,慢慢来,叫伯伯也行。要不,先去和李娟玩吧。”

李娟是李国平的女儿,比我大两岁。一头稀疏的黄毛,小眼睛,扁平的脸上长着个塌鼻子,一眼望去活像个大烧饼。她一看见我,两眼便充满了敌意。

“晚饭烧好了吗?好了吃饭吧。”娘说着拿开放在桌上的竹丝菜罩,里面有一盆咸菜烧小鱼,一盆芹菜炒肉丝,一碗小葱炖豆腐和一碗小青菜,都是我平时爱吃的,但今晚我觉得没什么胃口,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。

晚上,娘让我和李娟睡一床,李娟撅着嘴,一百个不乐意。娘只得低下身段哄着她:“今晚先委屈一下和毛毛挤一挤,明天阿姨去买一张钢丝床回来,啊?”

我和李娟一人睡一头,我睡里床,她睡外床,谁也不说一句话。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恼火。她把身子拼命往里拱,霸占了大半张床,还时不时借翻身揣我两脚。我只得像条壁虎一样侧着身子贴着墙壁,熬过一分钟,又一分钟。

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,面对陌生的人,面对无数的不可知,我忽然感到一种局促,一种不安,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。

外婆!你为什么死了呢?毛毛好害怕,毛毛想你啊!

黑夜是漫长的,难熬的,但总有天亮的时候。

早晨是大杂院里最忙碌最噪杂的时候,生炉子烧早饭的,井台上洗衣服的,阴沟边刷马桶的,大声催促孩子起床的,各种声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让人恍若置身于电影《七十二家房客》里的场景。

娘今天上中班,但也早早地起来了。她把一脚盆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叉上屋顶。又把烧好的泡饭从炉子上端下来,打开锅盖,一碗碗盛好放在桌上,然后招呼我们起来上学。

中午放学回家,娘已经把饭菜烧好。我肚子正饿,三口两口就扒拉完了饭,趁着娘在收拾,我在这个新家的四处溜达起来。

大人们都去上班了,留下的除了老人就是孩子。隔壁那家半掩着门,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太,正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睛听评弹。两个小男孩在天井里玩打弹子。我走到平房和走廊连接的拐角处,注意到有一扇木门与众不同,它没有锁,只有一个木门闩。我轻轻打开门闩一推,却发现门的背后被反扣着锁,正想用力推,听见娘在喊我,便应了声重新把门闩好,回到了家。

我问娘,那扇锁着的门后面是什么地方?娘摇摇头说他们也是刚搬来,从未见那扇门打开过,只知道可以通往前门。听隔壁小脚老太说,那后面住着一个疯子。

一听疯子我有点害怕,从前在乡下,村里也有一个疯老头,衣衫褴褛蓬头赤脚流着口水傻笑着,见人就追打,我不乖的时候,外婆老拿“把你送给疯子”来吓唬我。

一边是后门,一边是前门,门后面还住着一个号称疯子的人,到底是怎样一个神秘的世界呢?这成了我魂牵梦萦的谜。

我时时留神着那扇不寻常的小门,终于等到了小门被打开的那天,我像个潜伏多时的猎人看到了猎物出现,别提有多兴奋了。

那是一处电影里才看得到的花园洋房。院子正对面是一幢坐北朝南的楼房,底楼是一长溜的落地长窗。二楼有个大阳台,四周是一排刷着黑漆的艺术铁栏杆,弯弯曲曲像女人的卷发。院子里四通八达的小径上铺着纵横交织的小青砖,像芦席纹那般精致。

围墙边有一棵高大的棕榈树,张着蒲扇一般的大叶子。东边的墙上爬满了开着花的蔷薇花藤,西南角有一座假山,周围种着颜色不一的熟季花。看看那些竞相开放的花儿,我无法把它们与疯子的世界联系起来。

这种熟季花外婆在乡下的屋前也种过。它的花瓣有粘性,可以撕开来粘在鼻子上扮鬼脸。我摘下一朵绛红的一朵白色的,躲进假山洞一片片正撕着往脸上贴,忽然对面伸过来一张女人的脸:“你在做啥?”

我顿时吓得“哇哇!”大叫,像只受惊的小鹿冲出山洞。

她像个幽灵似地突然又出现在我面前:“不要走嘛,我们说说话好不好?”

我定了定神,确定她不是坏人,就点点头。

她穿着白衬衫,梳着两条齐腰的长辫子,看起来比我娘年轻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她白净的瓜子脸上有两个小酒窝,笑起来很甜。

“我叫毛毛,毛主席的毛,你呢?”我觉得好奇,她怎么不去上班?难道她也和我娘一样,在纺织厂上三班倒?

“我叫冯琴华,就住在那里。”她一指那楼房。

我顿时肃然起敬。

“毛毛,我问你个事,你要老老实实回答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。

想到刚才在假山边采的花会不会就是她种的?我心里忐忑不安起来。

“告诉我,你喜不喜欢吃葱?”冯琴华表情很严肃。

我听得莫名其妙,愣了愣神摇摇头:“不喜欢。”

“一定要喜欢,一定要吃,因为吃葱的小孩子会很聪明。”她眼珠子盯着我的脸,很认真地说。

吃了葱就会变聪明?

“你看,我儿子因为喜欢吃葱,所以才聪明,连名字也叫聪聪。我也喜欢吃葱,所以能做老师。”冯琴华说得头头是道,但我觉得一头雾水。

“你是老师?你的儿子叫聪聪?他在哪儿?叫他出来一起玩呢!”我高兴起来。在这陌生的房子里,我多么希望有个小伙伴一起玩啊!

“他在玩‘抓小偷’,你玩过没?”

“抓小偷”就是七巧板,我以前别说见过,连听也没听说过,一定是个很好玩的玩具。

好奇心驱使我跟着冯老师一步步来到楼房的落地长窗前,一个理着平头的男孩正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排着七巧板。

我轻手轻脚在他身边坐下来,看他尖着手指在小木框里上下左右移动着那些小木片。

“抓住了,抓住了,看你还往哪里逃。”聪聪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,“妈妈,快来看,我把小偷抓出来了。”

“真聪明。你看,我给你带来个小朋友,她叫毛毛。”

聪聪抬起头。这是个清秀的大男孩,像她娘一样白白净净,还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。

他朝我友好的笑笑,露出一口细白的糯米牙:“你叫毛毛?几岁了?”

“十二,你呢?”

“我十四。来,我们一起玩抓小偷,这是我爸爸从外地寄过来的,可好玩啦!”说着大大方方地拉我坐在了门槛上。

我顺从地接过七巧板,却无从下手。在聪聪的解说和指点下,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,尖着手指笨手笨脚地移动起那些小木片来。

这是我踏进乌衣巷56号以来最开心的时刻。

 

 

自从认识了冯老师和聪聪,我阴冷的生活里有了一缕阳光,不再觉得孤单和恐惧。至少,我可以逃开那个沉闷的地方,不用看李国平和李娟的冷脸。

聪聪带我认识了坐落在一条幽深的石板街上的前门,临近的七贤河上,粉墙黛瓦,小桥流水,廊棚水栈,一幅典型的江南民居图。我一有机会,便会溜出家门,绕到前门去找聪聪玩。

冯老师对我很好,时常给我吃爆米花和毛豆干,还教我唱歌踢毽子。让我纳闷的是她怎么老不上班?说起话来有时思维清晰,有时却颠三倒四,让人费解。

聪聪有很多少儿读物,都是两个姨妈给他买的。我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书,以至于常常忘了吃晚饭,天黑得看不清字了才拎着书包回到家。通常这时候他们已经吃过晚饭,我就自己到小厨房盛一碗饭,夹点剩菜或萝卜干,三口两口就解决了。

也奇怪,后爹李国平不管我也罢了,连娘也不闻不问我的行踪。

转眼暑假到了,大杂院里热闹了起来,像小狗一样跑进跑出的不光有自己院里的孩子,还有隔壁对门甚至附近巷子的小孩。

娘出去了一上午,背回来一大包崭新的衬衣往床上一放,对我和李娟说:“现在家里开销越来越大,我托人从服装厂拿了点钉纽扣和剪线头的活,你们暑假里帮着一道做做,挣点外快补贴补贴。”

李娟鼻子里“哼!”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
我也想跑出去,被娘一把拉住:“就是因为多了你,他才一天到晚像个碎嘴婆一样唠叨个没完,你还不替我分担点。”

我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,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。

“毛毛,你也不小了,应该要懂事,算妈妈求你了,不要让我为难好吗?”娘的话里透着无奈。

我有点同情娘,她就是这个家的一杆秤,一边是男人和儿子,一边是我,中间还有个难伺候的继女,她得尽力保持这杆秤的平衡才能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平静。

还能怎么着?我是这个家里的外人,他们给我吃饱穿暖有个睡觉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,我只有服从的份,没有抗争的权利。

我忍受着盛夏的闷热,忍受着后爹的白眼,忍受着枯燥乏味的剪线头生活,只为给自己挣一个活着的空间。娘说,我得在暑假里把下学期的学费挣出来,就不得不起早贪黑地剪线头钉纽扣,还要顶着烈日到服装厂去取活交活。

服装厂暂时缺活的日子,就是我难得的假日。那几天里,我可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来飞去。前院是我最喜欢的栖息地,那里不光有假山和熟季花,还有冯老师的爆米花和聪聪的小人书。

今天去的时候,冯老师正在给聪聪洗头。她一边用干毛巾帮儿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一边招呼我说:“来,毛毛,我也帮你洗一洗。”

外婆死后,已经很久没人帮我洗头了。冯老师在脸盆里放了一把树叶,加点水双手使劲捏,捏碎的树叶流出了粘稠的液体,她就捞起来放到我的头发上轻轻搓揉。

我觉得头皮上清清凉凉又滑又痒,好舒服啊,恍惚间外婆又回来了。

“多好的头发呀!又黑又软又密,不应该剪游泳式,应该留长辫子。”冯老师一边帮我梳理着头发,一边感叹道。

“我娘说,留长辫子梳头麻烦,短头发方便。”娘的话也没错,她哪有空每天早上帮我梳辫子啊!

“我帮你扎两只羊角辫吧!”冯老师拿出两块果绿色的布条朝我扬了扬,“把这蝴蝶结扎上,一定很漂亮。”

看着镜子里那个纯情可爱的小姑娘,我笑了,笑得眼睛成了一弯新月,那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笑。

开学了,娘用我剪线头挣的钱帮我去交了学费,还给我买了个新文具盒,让我开心了好几天。看到娘每天又要上班做家务又要做针线活,我有点心疼她,决定放学后继续帮娘剪线头补贴家用,娘很开心,说我开始懂事了。

这样一来,去前院的时间就少了许多,只有工厂暂时缺活时,我才能去聪聪家玩。

这几天聪聪有点闷闷不乐,他说妈妈又在发病了,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,整天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,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幸亏两个姨妈过来帮忙照顾他。

我不解的问:“那你爸爸呢?我从来没见过你的爸爸啊!”

聪聪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:“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我连他的摸样也记不得了。”

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开心,聪聪也是。

我安慰着聪聪,说你比我好,我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你还有疼你的妈妈和姨妈,还有很多很多小人书,放了学还不用做针线活,是不是?

冯老师的病时好时坏,从开始的“文痴”发展到后来的“武痴”,砸坏了家里许多东西。两个姨妈实在没办法,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
已经上了初中的聪聪成了这幢楼房唯一的主人,他学会了做饭洗衣,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,变得沉默寡言了。在我眼里,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玩七巧板看小人书的无忧少年,而是一个装着满肚子心事的大人了。

看看神情忧郁的聪聪,我的心感到了莫名的疼痛,那种痛只有外婆去世的时候才有过。

服装厂的外发活越来越少,娘让我改学绣花。由于这活需要一定的技术,因此做的人比较少,而且工钱也比钉纽扣要高出一大截。我和娘没命似的赶着绣活,一个暑假下来,竟算到了八十多块工钱,这可是一笔大收入啊!

星期天,娘说要奖赏我,带我去买一块的确凉料子做衬衫,我摇摇头,央求娘把买衣料的钱给我。娘眼睛一瞪说,小孩子家要钱干什么?

我说我想去新华书店看看。娘一听我要钱是为了买书,就痛快地给了我十二块钱。

我揣着这十二块钱,脚下生风跑到了新华书店,买了一本新出版的《第二次握手》,还有一套四张1980年的年历片。我知道,聪聪看过那本书的手抄本,想要很久了。

回来的路上,我想象着聪聪见到书和年历片时的惊喜表情。

出乎意料的是,聪聪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,只是拿起来随手翻了几下,又看了看封底的标价就放下了:“这么贵的书,你哪来钱买的?”

“绣花算到的工钱,我娘给了我十二块。”我得意地说。

“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,给你娘知道了,一定没你的好日子过。”聪聪像个大人那样教训我。

我觉得很委屈,人家不是想让你开心点嘛,你这么不领情。

聪聪看我生气了,露出难得的笑容来哄我:“我哪能不领情呢?好了好了,书我收下了,但钱得付。”

我拗不过聪聪,就说那我请去你吃冰激凌。

初秋的午后,日头依旧毒辣难耐。长长的乌衣巷里行人稀少,除了偶尔路过的自行车,就是石板街上“踏踏!”的脚步声在打破着小巷的宁静。

聪聪和我靠得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,我俩像预先排练过的一样,跨出的步子大小和节奏出奇的和谐。这种和谐伴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似情非情,似爱非爱,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
我边走边听聪聪讲着《第二次握手》,听他讲苏冠来和丁洁琼的爱情,听得心嗵嗵直跳,手臂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臂,顿时像触电一样,电流迅速流遍了我的全身,我脸涨得通红,牙齿紧张得打颤。

也许,这就是暗恋吧?

 

 

国庆节放假,我逮空去了趟聪聪家,聪聪不在,却意外地看见了冯老师。

兴许是药物的缘故,冯老师胖了许多。她坐在一只藤椅里,肥胖的身躯把藤椅撑得满满的,仿佛只差一点就要被撑破。一个男人正站在身后为她梳头。

我敢肯定,那男人一定是聪聪的爸爸。

他身材挺拔,比起昔日的冯老师来,显得有些苍老。平滑的额头上有一些细小的水波一样的皱纹,沿着鼻翼和眼角荡漾开来。虽然形容憔悴,却掩不住五官的英俊。

他左一下右一下,动作轻柔地为冯老师梳着长辫子,生怕弄疼了妻子。

冯老师像个乖孩子那样安静地坐着,眼珠子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一动不动。

她曾经像妈妈一样疼爱我,帮我洗头,给我吃爆米花和毛豆干,还教我唱歌、踢毽子,和我们一道玩捉迷藏、运动员入场的游戏.

我心里一阵难过,想哭。

“冯老师,我是毛毛,你还认识我吗?我们一起玩游戏的,你还帮我洗过头。”

冯老师的眼珠子动了一下,头往我这边转过来,口齿不清地说:“你吃葱了没有?吃了葱可以变聪明。”

我哭了,她竟然不认识我,不记得我了。

男人帮冯老师梳好了辫子,拿来一面镜子放到她面前:“看看,漂亮吗?像不像个师范生?”

冯老师嘴角动了动,呆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。

那男人态度和蔼,语气温存,我真羡慕聪聪有这么慈祥的爸爸。

他朝我笑笑:“你就是毛毛啊?我听聪聪提起过你,说你勤劳又手巧,是他最要好的小伙伴,对吧?”

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回到家中,娘正在包馄饨。上个月做的夜班多,这个月多发了几个夜班费,就破天荒地包了纯肉馅馄饨,让我过足了瘾。

睡觉前,肚子突然疼了起来,娘说是多吃了撑的,拉泡屎就会好。可肚子越来越痛,到半夜痛得我大汗淋漓,接着又吐又拉。实在撑不住了,就跌跌撞撞去敲内室的门。娘被吵醒了,看我痛苦的样子也吓了一跳,马上穿上衣服背着我去了医院,急诊的医生说是暴饮暴食引起的急性肠胃炎,要马上去观察室打吊针。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床头铁架子上,盐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,顺着管子流进我的血管。娘坐在床边,一会儿帮我掖掖被子,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好点。

娘的脸上比平日少了几分冷漠,多了几分温暖,让我受宠若惊。也许,这就是母爱,一种割舍不断的血缘与亲情。

挂完两瓶盐水,天已经大亮。娘还要赶着去上班,就配了点药带我回家了。

我请假没去上课,娘也没让我绣花,叫我躺着休息,临走时给我熬了点稀粥,还偷偷塞给我一只苹果,这可是从未有的优厚待遇啊!

生病多幸福!我真想每天都生病!

晚上娘回来,我和她说了冯老师的事。她叹了口气:“唉!苦命的女人,也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,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
我又好奇地问起聪聪爸,娘说她管好自己家已经不错了,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事。

夜里躺在床上,我想《第二次握手》里的苏冠来和丁洁琼,想冯老师,想聪聪。一想到聪聪,我仿佛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汗味,懵懵懂懂地把他和苏冠来联系了起来,不由得一阵脸热心跳。

聪聪的身影在我心里挥之不去,引领着我一有机会就神差鬼使地溜去前院,哪怕只见到一面,说上两句话,都能让我踏实一整天。

原来,我们都在悄无声息中长大了……

聪聪的爸爸从外地回来,在菜市场申请了一个卖蔬菜的摊位,每天半夜里就要起床去进货,忙完早市回家做饭洗衣整理屋子,休息片刻再去菜场做晚市的生意,忙到天黑才回来,日复一日都这么循环着。

又到了娘发工资的日子,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,娘说今天吃馄饨吧,上次你吃全肉馅馄饨吃撑了去医院挂盐水,害我花了好几十块钱,这次多买点青菜夹在肉馅里,看你还撑不撑了。娘还说和我先去把绣活交了,回来时顺道路过菜场买点猪肉青菜和馄饨皮子。

菜场就在水西门桥堍一排低矮的平房里,娘和我买好肉就去买青菜。娘低着头,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着菜问着价,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叫我:“毛毛,来买菜啊!”

我一转头,呀!原来是聪聪爸,顿时乐了:“是啊,今天我家包馄饨吃。娘,这是聪聪的爸爸。”

娘也转过头去,刹那间,她的脸变得煞白,装着猪肉的竹篮“啪嗒!”掉在了地上。

我看见聪聪爸也愣住了,像个泥塑木雕,杵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这发生在瞬间的一幕让我彻底懵了。

娘缓过神来,拾起篮子,拉着我的手像发疯似的跑出了菜场。

回到家里,娘关上房门,用被子蒙住头,呜呜呜地哭了起来。哭得伤心欲绝肝肠寸断。

娘一向要强,每次和李国平吵架打架之后,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,就连外婆去世时她都没这么伤心地哭过。

我想劝慰娘几句,但舌头像打了结似的,笨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兴许是哭累了,娘慢慢地直起身子,带着满脸的泪痕,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。忽然,她转过头,凶巴巴地对我说:“以后不许再去前面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困惑不解。

“不许去就是不许去,没为什么。”娘突然变得蛮不讲理起来。

我的拗劲也上来了:“就不,我就要去。”

娘大发雷霆:“你这孩子是不是现在翅膀硬了?不听娘的话了?”

“你莫名其妙。”我不服。

“啪!”一个响亮的耳光,娘像头暴怒的狮子,咆哮道:“你再去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
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门上。想哭,想喊,想砸东西。

我带着脸上的五道红杠冲出了家门,只听娘在后面喊:“有本事你死在外面别回来。”

不知道过了几条街穿了几条巷,也不去管前面是什么地方,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远离冰冷的家,远离讨厌的人,走得越远越好。

天边蒙上了黑布,昏暗的路灯亮了。我又饿又累,两条腿在打着颤。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我害怕了,便偷偷回去找聪聪。

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,聪聪吓了一跳。我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。

聪聪爸爸给我绞了一把热毛巾,一边递给我一边说:“傻孩子,你一个人能上哪儿去?遇到坏人怎么办?”

我想说回乡下去,但外婆不在了,舅舅舅妈会收留我吗?他们恨死了我娘,一定不会的。

聪聪爸爸又给我做了蛋炒饭,我左手拿着筷子,右手端着碗,吃得狼吞虎咽,聪聪在一旁笑道:“原来,你也和我爸一样,是个左撇子。”

我傻傻地笑了,聪聪爸爸也笑了,只是笑得有点尴尬。

聪聪爸爸一直看着我,那眼神温和又怜爱,既不同于外婆的眼神,也不同于娘的眼神,是一种我从未感受到的慈爱。

他吞吞吐吐地问我:“你,和你娘,过得还好吗?”

我低着头沉默不语。聪聪插了句,你说会好吗?好了她会离家出走?

他有点伤感:“可怜的孩子,你爸爸要知道你吃了这些苦,一定会心疼的。”

他死了。我淡淡的说了一句。在我心中,压根儿就不存在父亲这个角色。

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,喃喃地说,他该死,他该死。

夜深的时候,我无奈地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。娘和李国平正在房间里吵架,我恨透了这种三天一吵五天一架的日子,不明白娘为什么还要和他过下去。

这一次,娘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。过后她和我说,原本她只想忍,熬到我长大就出头了。现在看来错了,真要到那时候,恐怕骨头里的油都熬干了。

我说,只要不受他们的气,我宁愿不去上学在家绣花,挣钱养活自己。

娘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,胡说八道,娘再穷再苦也要让你上学,将来还要考大学呢。

娘心里还是有我的,我稍稍有了些欣慰。

一个月后,我和娘搬出了乌衣巷56号。在我的坚持下,我们没有走后门,而是从前门堂堂正正走出去的。


徐瑶,笔名海伦,生于六十年代,常熟作协会员。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,作品散见于新浪原创文学、《常熟田》杂志、《常熟日报》、《金陵晚报》,十年间发表了十几万字的小说、散文和随笔。小说《大杂院里的男男女女》入选《江南可采莲(小说卷)》,现居江苏常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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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

编制:小雅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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